——《庭院深深》

      分别的时候，我握住诺维的手，握了很久，握得很紧。我看得出她的惊愕，但她看不出我内心深处车轮般翻滚的念头。其实，我又何尝明白自己的想法呢？  “肠中车轮转”者，“心思不能言”之故尔，所以，我的思绪是一团乱麻，就像分别时吐露湾上飞腾的乱云一样，没有方向，只有沉重。云是那样的笨拙，把四面的山峦层层地裹起来，让人闷得透不过气；于是我的思绪就和着云那蹒跚的步履，向下重重地压下去，压下去……

      今天的香港笼罩在一片雾失楼台的迷茫中，郁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威压，压得我透不过气来。这种天气里，我偏偏又独自一人跋涉在中文大学的石阶上，感觉远不如三周前惬意。上回有诺维陪伴，登临尚未觉艰难；而这次，我背这三本沉甸甸的《胡适思想批判》，又要爬一座一百多米的高山，就感到诚为难矣。我于是心想，假如自己当年有幸考入中文大学的话，恐怕减肥大计早已实现了。终于，在我喘得像一台蒸汽机车一样时，面前“新亚书院”四个镂空大字救了我那八十岁的心脏。我努力让自己的气脉和缓，然后坐在学思楼前的长椅上，听着旁边那台放着“新亚院歌”的古旧大钟的报时，开始打电话。

      “对唔住……暂时无法接通……迟D打过来啦！”

      这个诺维！明知我今天要来，居然还关机！！我愤怒得无语，但转念一想，这样也好，我正好可以在这里小憩，一则歇歇脚，二则展开我那惯用的伎俩——遐想，岂不美哉？于是，我平静下来，凝视着四周姹紫嫣红的紫荆花，展开了遐想的翅膀……

      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，我只觉得凄凉。我要回去了！

      明天，我就要回去了，就要回那别了一月有余，隔了四千里地的北京去了，就要回到“东风破”楼去了，就要回到嘈杂的RUC怀抱中去了。临别之时，我为什么会这样不舍？为什么会这样焦虑？看看那些外地的同学，他们似乎是从容多过窘迫，期待多过恐惧的。而我呢？我的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，为什么这样害怕呢？其实每次开学前，我都会恐惧，但这次，恐惧来得那么剧烈，让我不能自已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。我不断地反问自己：你怕什么？到底怕什么呢？

      不用思考了，我是害怕面对，害怕面对现实，害怕面对挑战。我憎恶这样委琐的自己，可这个自己是真实的；至少我明白，这个自己比那些自信满满、慷慨激昂的自己要真实得多。D姐姐对我的一句考语真是至为精当：外表理性，内心感性。这八个字足可概括全部的我。我的一切言行不过就是把自己的浅薄与颟顸掩盖起来，披上光昌流丽的“理性”外衣罢了，所以，我的日子过得很累。我总怕有一天，人们戳穿了我那脆弱的包装，看透了我那虚伪的外表，那时，我将失去最后一点孤芳自赏的价值。正因为如此，每当我获得一点相对可以原理现实世界的机会（如：离开北京）时，我就比任何人都欣喜；每当这个麻醉心灵的迷梦快要醒转时，我都会产生无边的恐惧。

       孤芳自赏？没错，我总是拿这个词来敷衍自己，甚至拿它来敷衍全社会。我以“斯人独憔悴”自诩，以为凭着这一点李白式的不调和就真的能高蹈遁世，真是愚不可及！高蹈遁世，需要的是一尘不染的心境，可是李白根本就没做到，我就更做不到了。“斯人独憔悴”前面的“冠盖满京华”五个字毫无保留地就把我这一点自我陶醉的资本摧毁了。我为什么会标榜自己呢？完全是因为我看到别人“冠盖满京华”，自己无能为力，就只好撑起虚幻的架子聊以自慰。这是彻头彻尾的酸葡萄情结啊！

      一个学期了，我比高三时还感到多十倍的空虚，准确地说是幻灭，幻想的破灭。这是一个“冠盖满京华”的世界，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竞技场，它容不得任何怨天尤人，它只承认实力。我被命运投入了这个世界，投入了这个竞技场，渺小的我没有涅槃的自由，只能在悬崖的边缘绝望地喘息。我的一切与生俱来的幻想，就随着我一点点地向悬崖边缘靠近而一点点消逝，直到化为无边的空虚和恐惧。面对别人的成功，我除了孤芳自赏就什么也没有了。幻灭的我，艰难地辗转着，痛苦地求索着，面对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强大的现实压力，我难道真的就这样沉沦下去吗？

      不行啊，这样不行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不行！

      生存，或者毁灭，我再无第三条路可选，中间道路是没有的，骑墙是不行的。我说过，自己没有涅槃的自由，于是，便只有在绝望中寻找希望。不要问我还有多少时间，不要让我说什么“四年磨一剑”的豪言壮语，我只知道，青春就是指尖上的一点点罢了；我只知道，现在是时候背水一战了。

      那么，我的目标呢？很明确：杀出一条血路，生存下去！

      那么，我的恐惧、空虚、幻灭呢？很明确：忘了它们吧！即使我的意志只能将它们暂时压制而不能消除，我也希望自己竭尽全力，注意，是竭尽全力，而不是尽力而为。因为，我知道。如果我不摒弃自己的委琐，那么这个世界摒弃的就将是这个委琐的自己。

      那么，我还犹豫什么呢？那就沿着铁路，一路向北，到那个寻梦的地方，继续书写自己的诗篇吧！坚强一点！至少，还有我的倔强……

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 后来，电话终于打通了。

      今天中午，我和诺维谈了很久很久。望着烟波浩淼的吐露湾，我们各自吐露着不同的心事。我总是辞不达意，但我想，既然自己已经想通了，有些话还是让它成为回忆吧。

      握手告别时，我叫诺维好好干。她说：“你才应该好好干，你有那么多计划呢！”

      是的，我牢牢地记住你的话了，我会好好干的。一定会的！

      我头也不回地下山，听着子规在林中轻啼：“不如归去……”的确，是时候回去了。我不能忘了，我可以做不成李白，但我永远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，要永远坚强，要永远不屈，这就是我不可抉择的命运。

      “不如归去”，是的，明天我就要归去！归去吧！勇敢地归去吧！我相信，自己会好好干的，一定！！一定！！！！